大学应该怎样度过

 ————我关心教育,正如我关心自己的生活本身,我在这里不是要给出一个答案,而是要提出一个问题。对我来说,我会一直通过实践去尝试回答这个问题,我的答案不重要,因为它只属于我自己,而这个问题则会影响每一个人,因为你们都可以找到属于自己的答案。

        这个问题深究起来,其实应当是“理想的教育是什么样的”。

        为什么这样说呢,因为虽然在问大学的问题,但是如果我们会度过中学的话,应当就会度过大学吧,或者说我们会度过中学吗?

        大学之后,我们会过人生吗?

        如果这样问,似乎人生是从大学结束才开始的,似乎中学和大学毫无关系。

        一旦质疑,便无法停止。然而人生从来不是可以被切分的阶段,如果有一个部分不明白,或许意味着,你从来都不明白它。

        诸如此类的文字,这些年陆陆续续写了很多,这次做一个阶段性的思考。

        我依然记得许多年前,在我刚进入大学的时候,看到过网上流传的一张图,据说是港大某位教授的发言。我很喜欢这样简单美好的描写,便把它保存了下来。我在相册里找到了当年的图片,那是2019年9月,我将这段话引用在这里:

        「大学,就应该是早起吃点早餐;跑跑步;专业课认真听;公共课看看自己喜欢的杂志;中午小睡一会儿;下午参加个社团活动或打打篮球;晚上陪着喜欢的人散散步;或去自习室安静地看看书•⋯社会不需要学霸,也不认什么学生会主席,更不希望看到学生放弃学业去创业。你只要能平稳完整地读完大学,寻找到自己所爱的人和兴趣,多去没有目的的看些能丰富自己思想的书,认识几个好的不成样子的朋友,锻炼或是塑造自己的身体,学精自己想要从事事业的专业知识…⋯做到这些,平淡地度过大学这几年你就已经足够优秀了。」

        看似平常的话语,普通的举动,我在七八年之后,依然一次次的回顾,作为反思人生的镜面。因为我发现那样的美好人人渴望,却难以做到,更鲜有人追寻。大家都一次又一次的迷失在相反的方向。

        如果你不知道什么是相反的方向,请思考每天将时间分配在了什么地方,你的爱好,你的友谊,你的学业。我想可以找到一些蛛丝马迹。

        所以故事将从这里开始。

        在我大学之前,或者说在我大学之前的那个年代,理想主义还是盛行的,至少我这样认为。那时候没有移动互联网没有人工智能,学习全靠看书查资料。我和朋友们或多或少充满了对未来无限可能的热忱,渴望通过自己的聪明才智做出不一样的事情,渴望有一天在伦敦,在纽约,在最遥远的地方看遍世界。硅谷的创业故事,宽松的文化氛围,上行的经济周期,我想任何一个因素不可或缺,即使中学的压力越来越大,我也从未放弃对知识的追求,对未知的渴望。而大学就是实现一切愿望的应许之地。

        至少我在那时这样认为。

        因此在读到那段话的时候,我期望可以获得那种每时每刻的充实,以及同样充实的结果。或许从中学开始,我自己就跟随着内心的渴望努力去实践,去和其他人交流,去寻找认同与答案,正确的道路,我不希望只是做一个书呆子,做题家,我不希望读书学习只是一种资源的分配,利益的纠葛,做人和上学是完全分开的两件事,我希望它们都是美好人生的一部分。然而我却一次次的碰壁,一次次的失败,不是因为我迷失了,或许我没有做到100%,但是我越往前走,却只剩下我一个人。现实迫使我长期的反思,理想的路上到底遇到了什么问题?

        理想不是从我的内部瓦解的,而是从我的外部崩塌的,我并没有放弃对非功利化的,充实的博雅教育的追逐,但是我的同龄人放弃了。年轻人本应当是理想的主体,却在内部消解了一切力量,而且似乎是很久以前就早有端倪,或许从未建立过也不是不可能?

        我想今天的世界不再是一个理想主义的世界,今天的年轻人也不再是理想主义的年轻人了,他们务实的有点可怕。务实到他们跳过了一切过程,只想要等待那个结果,甚至连等待的耐心都没有。他们不再听专业课,因为他们只要保研只要分数只要就业,他们不再参加文娱活动,因为那和结果无关,他们不再读书看杂志,因为网络夺走了一切注意力。我小的时候去网吧上网还是一种稀有的特权,而现在手机游戏24小时让人陷入其中,它们之间有任何区别吗?他们孤独却不愿意交流,他们迷茫却更加保守。他们要么是攫取一切的利己者,要么是放弃一切的堕落者,“中产阶级”似乎没有任何存在的迹象了。

        2017年,我曾经在武威一中的校报上剪下来一张政教处主任马骁的文字,题目叫做八年后的发问,那时候我当他是一个理想主义的教师,他引用别人的话说:“当教学手段无法激发学习兴趣的时候,就干脆不去激发兴趣,而是激发学习者不学习就要倒大霉的恐惧。”我想这句话很好的界定了理想的教育是什么,应当是一种对本能的求知欲的满足。如今听闻马骁好像当了校长,从屠龙者变成了恶龙,虽然不知道真假,但是想到屈原的那句路漫漫其修远,或许理想的路真的很难走。

        上大学之后我上了哲学课,在博雅教育的路上又多走了几步,很难说是我天生热爱哲学改变了我,还是哲学课改变了我,或许相辅相成,没有对哲学的热爱就不会去上哲学课,即使上了也不会有什么反响吧。其实从高中开始,在学校里遇到的有思想的老师有很多,他们都成为我前进路上的明灯。然而走着走着,整个世界改变了,也因此教育随之改变了。我向来觉得大学不能单独的作为一个问题,所以教育也是整个社会环境的一部分,而在这样的环境下理想变得愈发艰难。我希望人首先成为一个人,而不是将重心放在其他。我希望人可以随着长大而成长,而不是变得保守僵化。因此我在学校努力实现着那段话中描绘的充实的对自我实现的追寻,我在寒暑假努力的寻觅着知音,尝试着更早的去将这样的理想传递给中学的朋友,也许因为我渴望在中学的时候,有更多一些的明灯。

        所以在遇到哲学课这样的明灯的时候,我曾以为前途应当更加明亮一些,我的哲学老师在上课的一开始,就发给了许多资料,其中有两本书,我一直记得他们的名字,一本是“面向未来的学习者”,一本是“如何在大学生活”,记得名字是因为我觉得他们很重要,然而我很惭愧,我没有做到那100%,其中就包括我从来没有看这两本书。相比于小时候可以随意的拿起一本书便囫囵吞枣的看完,长大之后的我更加的焦虑,更加的犹豫,瞻前顾后。正因为我太在乎它们,我始终觉得要认认真真的读它们,便一而再再而三的拖延下去。直到今年,我才完完整整的读完了其中第一本,因着书里面的内容,我想起许多当年上课时发生的事情,教授给我们的内容,我才发现,原来一切都有迹可循。离开大学都已经三年之久了,我却还未开始去读如何在大学生活,或许大学对我来说已经不是一个阶段,而是一种更广大的课题。

        但是我应当是失败了。

        前两年的时候,网上有一本资料非常火,叫作上海交通大学生存手册,我没有仔细的看过它,但是大意是讲中国的高等教育早就完蛋了,我们要如何自救,但是自救的方法莫非是一些经济层面的考虑,发展方面的考虑。对于大部分人来说,这样的资料确实很良心了,但是对于真正的教育来说还不够。其实无论有没有这种资料,上大学的人,或者不上大学的人,都知道大学似乎或多或少的完蛋了,我们都不知道读大学要读什么,至少不是为了理想。就像我说的,大学从来不可以的单独的从人生和社会里切割出来,所以无论你在做什么,读中学也好,工作也罢。只要你觉得此时此刻或多或少有些完蛋,那大学也一定完蛋了。

        这个下坠的世界没有例外。

        最近看到几篇大学高中化的媒体报道,也又一次把积累多年的问题摆在台面上。我们的教育到底在做什么?我们的学生应该做什么?如果现在的学生不知道自己应该做什么,那到底是哪里出了问题。我们已经不仅仅是失去了理想,还失去了目标,失去了当下。

        没有人期待未来了,大家都在怀念过去,有的人在怀念早期社会主义,有的人在怀念改革开放,有的人在怀念千禧年,有的人渴望战争洗刷一切规则,有的人放弃人生的一切规则。我们都活在过去的梦里,无法创造未来的现实。

        写了这么多,似乎没有在写大学,但就像我一开始说的,大学从来都不仅仅是大学而已。

        为了写这些文字,翻到了很久以前的资料,忽然就理解了屈原的离骚在写什么,中学的我怀揣着梦想和无数的疑惑,磕磕绊绊的走了这么久,居然还没有放弃,一次次跌倒了爬起来,发现手里还攥着17岁撕下来的那张报纸,还在找一个答案。

        所以我还是引用马骁的话作为结尾,他说:“最大的黑暗是人们对黑暗的适应,是人们在黑暗中对光明的冷漠和淡忘。”

        这是马骁在2017年的冬天写的,怀念他2006级的学生的文字。论缘起的话,距今已经马上20年了。

        于是想起了那句诗:“二十年重过南楼…故人今在否?”这里我想用故人来表达理想主义的同路人。或许大家对这句诗不熟悉,但是它的下一句就是:

“欲买桂花同载酒,终不似,少年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