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很小的时候就知道自己有一个很大的家族,知道在明朝的时候我们生活在山东,家族里有一些成就很高的人。而从华北移民到西北的缘故,也是这个故事的核心人物,我的四世祖,这些史实被记载于各地的县志和史料中,以及族谱和口口相传的记忆里。
然而对于四世祖的生平,以往大都关注他在西北的踪迹,却对于此前的经历有所忽视。说起来总是讲他战死于甘州,襁褓中的儿子从此留在了西北,形成了西北这一支家族。或许人活着大家只会记住他的高光时刻,战死是一件光荣的事,朝廷官员护送着十几口棺材敲锣打鼓回到青州府的壮观景象在四百年之后依然可以从青州宗亲的口中讲述出来。我原以为跨越三个朝代找到宗亲已经是不可想象的事情了。
除此之外,我只知道他早年在东北那边行军,大抵是在明末和清军作战吧,战功显赫。以及,他去过朝鲜。偶尔也会调侃自己去东北上学是重回旧地,但我所了解的仅此而已了。
大学毕业的时候,我一个人去了韩国旅游,其中有一个行程是去爬北汉山。具体的过程就不在这里叙述了,总之非常的惊险艰难。爬北汉山是因为当时看了一部电影,叫南汉山城,看到朝鲜王李倧为了活下去,在南汉山城这个地方围困四十多天后,出城向皇太极行三跪九叩礼,臣服于清朝。或许是电影太富有情绪张力,忠诚和大义在生命的威胁面前被撕扯的面目全非,或许是后金的崛起影响了东亚未来四百年的历史进程。总之,我想要去这个古战场亲自去看一看。去感受个人在风云变幻的历史中的渺小,体会李倧当年的心境。
南汉山和北汉山包围着汉城,山上都有完备的防御设施,是当年防范外敌设立的。本来打算先去北汉山再去南汉山,但是因为行程的缘故,最后只去了北汉山城。不过也算是了却了感受历史的心愿吧。
前天给老朋友讲我的故事,昨天又有朋友问起这个故事,在展示资料的时候,我忽然在四世祖的生平中看到这样一句话,之前没有在意的一句话:
”敕差冊封朝鲜,复命,赐宴松棚下,加升一级“。
这里说的是命令他去朝鲜册封朝鲜王,回来之后升官了。当然,去朝鲜的使团人很多,他大抵是作为护卫的武将过去的。
我一下来了兴致,想要知道他随使团去册封的朝鲜王是哪一位。之前看这些东西都是年号,没有具体的时间概念,因此我换算了一下公元纪年,然后查找李氏朝鲜世系表。
当我看到那个名字的时候,我整个人僵住了。
李倧(1623-1649)
像是一道闪电在脑海中炸开,这一切故事都连接到了一起。
1623年(天启3年),李倧夺取王位,两年后获得明朝册封,因此,我的四世祖应当是在1625年前往汉城并且见到李倧的。
1637年(崇祯10年),李倧向皇太极投降。朝鲜变成清朝藩属。
1643年(崇祯16年),李自成的部下攻陷甘州,四世祖战死在甘州城内。
2023年,因为那部电影,我去北汉山城体会李倧的境遇。
从1623到2023年,刚好四百年。
跨越四个世纪,十三代人,拥有同一条y染色体的四世祖和我,为了同一个朝鲜人——仁祖李倧,来到了汉城的土地上。他曾亲眼看到王即位的场景,而我赶来此地,去看这四百年留下的尘埃。
仁川港的落日依旧那么动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