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生不是预先写好的宿命剧本,也不是可以由孤立主体任意创造的自由幻象。每个人都被抛入既定的时空、身体、历史、关系、创伤、社会和因果之中,过去的一切沉积为当前状态;但人在当前状态中仍然能做出选择,而这些选择又继续推动人生展开。因此,决定性的命运和无限制的自由都不存在,命运不是自由的敌人,自由也不是命运的否定;自由意志正是命运生成的动力,而命运则是自由在有限世界中留下的整体图景。
但是从个体的角度来说,人在命运生成的过程中无法完全知道自身选择的最终意义。许多被认为努力、执着、守护和成长的东西,可能在终局回望时显露出另一面,成为伤痛和遗憾;而有时不经意的因缘际会,却又产生难以置信的结果:它们也许正是命运借人之手落下的针脚,甚至可能成为摧毁所珍视之物的力量。由此,人会感到一种比决定论更深的无力,如果命运之网早已编制好确定的未来,那选择有什么意义?而在因果不确定的未来面前,坚持某些信念的意义又在哪里?
然而,生活真正的意义在于,即使命运可能吞没自由,人仍然不把自己交给虚无、权威、功利和恐惧。人仍然选择爱,选择宽恕,选择承担共同面对的苦难,选择不把自己变成欲望的工具。真正的自由不是任性,任性只是将决定权交还出去,放弃对自身行为一切责任而产生的幻想;真正的自由也不是支配,因为选择可以支配的可能性极其有限。真正的自由是心灵的自由,而非人面对命运的自由,是在看清命运的不确定之后,仍然以虔诚的爱回应世界。
我们经常假设在某个时刻我没有做到这样或那样的选择,我没有意识到这样那样的问题,从当时的角度出发,做出那样的选择,是自由意志经过思考和旧有命运综合的结果,这正是命运展开过程的推动力,因为我们承受了选择的结果,并在新的结果上进一步作出选择。生命就是一个不断展开自身的命运然后享受自由意志选择的过程,人生的意义就是用意志使自己的生命绽放的过程。
现代性的虚无在于,崇高的理念被解构了,人们不再相信来世,神灵,善恶和一切良好的美德。当下的体验是更重要的,感受的好坏是更重要的,物质的得失是更重要的,我们面对着一个过度理性和直面现实的世界。注重当下的自我利益并不是一件坏事,但是其变成了一种机械式的唯物决定论,忽略了人类社会作为一个整体的复杂演进,以及构成生活的物质和非物质要素的相互影响。人终其一生无非在追求快乐与幸福,然而快乐与幸福不能简单的被任何要素决定和定义,注重物质,就会忽略精神,注重当下,就会忽略长久。人的感受并不是原子化情绪的累积,而是拥有无数层级和尺度的综合混沌体,在任意一个瞬间我们都可以感受到作为生命和生活整体的状态,一段时间的情绪,当下的感受。现代性的困境在于,算法,效率,秩序和资本代替了旧的权威,人看似在追求现世的终极自由,实则让整个系统更深的绑架每一个人的灵魂。
面对这样的世界,我们呼唤一种价值的返回,既不是超越的崇高理念,也不是现实的刻板教条,真正的出路是怀抱这样一种精神生活:不替别人取消自由,不支配他人,不成为一种新的权威,保持清醒,平和,宽恕,承担自己所选择的一切并满怀爱意。因而使他人也感到这种自由,感受到真实生命的力量,愿意像这样去生活。因而,人应该像一个知道命运存在的人那样谦卑,像一个相信自由意志的人那样勇敢,像一个真正虔诚的人那样去爱。命运之网无法被完全逃离,但人在每一个当下仍然可以决定:要不要每一次都以爱和真诚推动未知的命运之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