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论应试与素质教育之谬
——关于应试教育和素质教育（或者说快乐教育）的讨论，不知道已经持续了多少年，双方似乎都可以拿出足够的证据来证明自己和反驳对方。这样的讨论除了在人们心里筑起认知的高墙，并无任何的好处，事实上只是一种观点的输出。然而最近的一件小事却让我多年以来被困在两个高墙里的思维得以跳出来。用佛陀的话来说，问题没有解决，而是从此不存在，或者在西方哲学的概念里，叫做范式转换。
在开始之前我想说，写这些不是做价值判断，即什么是好的什么是不好的。而是想和大家一起思考，我们对待生活，对待教育，对待周围每一个人和每一件事的方式和态度，以及这些如何影响每一个人的未来。
——对我来说，过去也曾深陷这两个概念无法脱身，我是应试教育的受益者，作为大多数眼里高高在上的少数人脚下踩着同龄人的肩膀，这高尚吗，却也没有人承认卑劣，只是简单的来一句：社会就是这样的。我也是素质教育的受益者，得益于广泛的爱好和博雅，我可以比其他人更轻松的应对考试以及显得不那么小镇做题家。这样的尖锐的冲突和利益，使得我不能简单的倾向于任何一方，那么问题在哪里？
——最近问我的学生，你觉得上课听不懂老师讲，是什么原因？回答却是意外的：因为我自己差，他们都水平好。或许过去的我也会对此习以为常，然而在和陈腐的观念搏斗多年之后，我意识到一些不一样的问题。而这就是无休止的教育争论的突破口，即，教育是为了什么？
——学习差当然是一个事实，但是这里的问题是，如果我的学生听不懂老师在讲什么，我想其他同学也不全都是她自己认为的那样水平很好，有很多人是不懂装懂随声附和，有一些人是以为自己懂了，那么对这些人来说，听一门自己完全不懂的课，就像将一个小学生放到大学的课堂，然后告诉他一学期后要考试，这是我们的目的吗？在听不懂的课上度过一年又一年，这不仅没有意义，而且在浪费时间。这里存在两个问题，即我们似乎忘记或者不曾质疑去上学是为了什么，另一个问题是，老师无法兼顾到每一个学生，学生也不会主动跟老师去讲自己听不懂。
——对这些学生来说，教育系统只是按照既定的规则给他们打分，然而对一个学科来说，至少60%及格才可以勉强获得整体的认知，如果连蒙带猜只能拿三四十分的话，学到的只是一些零碎的记忆片段，这门课对他们来说有什么意义？上课的时间听不懂老师讲课，对这门学科也不能算掌握，除了得到可怜的成绩和社会的冷眼，他们无法将这些知识应用到任何地方，而且那些零碎的概念也会随着考试的结束和青春一样快速远去。除了浪费大量的时间做了一次资源的分配，好像再没有什么了。
——我们可以回头来看看，应试教育和素质教育是如何陷入无法证伪的争论的。应试教育认为，虽然过程痛苦，但是结果是好的，年轻人没有选择的能力，因此我们替他们选择，只要经历过磨练，他们将得到体面的学历，不错的社会地位，家长们可以获得听话懂事的孩子，社会可以获得高质量的劳动力，每一个人都获得了好处，即使是成绩差的学生，他们的思维也得到的严密的锤炼。然而事实真的是这样吗？支持者美好的浪漫主义幻想无法掩盖残酷的社会现实，一个金字塔的结构，有人在上面，必然有人在下面，而且下面的人会更多，体面的学历，社会地位，高质量的劳动力，终究只是对少数人而言的。而更多孩子的人生，在中高考失利的那个夏天就永远的坠入了难以逃脱的深坑，至于思维的锤炼，即使是靠着死记硬背勉强够到上层金字塔的人，也未必学会了好的思维。因此，应试教育事实上面对的问题是，对于那些不擅长学习，跟不上学习的人来说，这样单一的制度是一个死局。成绩和价值已经强行绑定，成绩差的他们，被默认为了社会的失败者，失败者是没有权利挣扎的。
——对素质教育来说，驳斥的人以中国的经济崛起为依据，做一种后验的现实主义证明。他们说西方的快乐教育让一代人从方方面面完蛋了，产业空心化，政治正确绑架一切，历史即将被东方的神秘力量所改写。对于西方人在成长阶段是如何接受教育的，每个国家有不一样的情况，也有做的不好的地方。我们这里要说的是，从教育的目的来说，什么是正确的。素质教育不在于快乐或者痛苦与否，不在于多元探索或者单调接受与否，而在于我们教育要培养什么样的人，即孔子所说的，因材施教，有教无类。对那些成绩不好的学生来说，比起硬着头皮学习那些听不懂也没有用的知识，是否可以教会他们其他可以在社会上用到的知识呢。他们可以学习简化版的知识，学习一些和社会生活相结合的知识，这样考试就不仅仅是给大家分高低，而是真正让人掌握知识，他们可以参加一些社会活动，去更好的融入这个世界。这样以来，整个应试体系的竞争可以大大减少，让擅长学习的人专注学术，减少过度内耗导致的时间浪费，让不擅长学习或者能力有限的人可以更好的规划他们的生活，去学习日常生活的方方面面，而不是像发育不良的温室花朵被强行扔进寒风烈日。而这一切的基础，在于另一个范式转换，社会依赖人群的分工合作，而非高低贵贱。而大家在接受这样的假设之后，学习好坏便不再是价值判断，而只是个人不同的选择。
——回到我学生怯懦的回答中来，我们在学生时代都受了太多的规训，以至于总是把问题归因于自己，或者更加容易接受别人的指责，而丧失了发声，反驳，和拒绝的能力，而且由于成绩的好坏和人格价值高度绑定，学习不好的学生更容易因为自卑而没有权利意识。其实对他们来说，一方面他们可能会贪玩可能会懈怠，会惹祸会不听话，另一方面他们被丛林法则的价值观影响，也会渴望获得高分带来的社会和家长的承认，所以当上课听不懂的时候，他们依然可以有要求老师讲的更详细一些的权利，如果有相当多的人听不懂而默默接受，这是民主的极大退步，学生从一开始就丧失了作为学生身份的自由意志，那将来何以承担任何社会角色的责任。有的人会说，学校的规训是为了给社会提供合格的螺丝钉，他们丧失了思考和反抗的能力。先不说这种阴谋论一般的管理学揣测。对整个社会来说，这都不是一个好的结果，今日的美好是过去无数人努力争取来的，不是忍让和接受得来的。
——这让我想起初中的时候，我和其他人会坐在教室前面回答问题，而在我们后面的更多人，或许在打闹或许在聊天。那时候我对这样的情景是不屑的，甚至傲慢的，因为我是考试的既得利益者，我的一切价值都建立在成绩之上（现在来看是可悲可怜的呵）。在我的心里会有那种傲慢存在，并蔑视在后面不学习的人。这样的价值观，当然是整个社会带给我的，今日的我不会再以那种自私且片面的眼光看待事情。我想不管是学习好的学生还是学习差的学生，都在那种价值观的影响之下，被囚禁在了各自的认知之中。好学生会觉得学习好了不起，沾沾自喜，并且有一些幸灾乐祸。而坏的学生会觉得课堂也好，那些光彩的未来也好，自己只是一个局外人。一个人群被价值观分裂，并且互不理解，从此变成了陌生人。
——在思考了许久学校里的种种之后，如果有人说，这些问题有什么意义，不努力学习只能变成底层。可这是弱肉强食的逻辑，而我们是自认为文明的物种。看看今日的世界，我们面对怎样一个世界，它是怎样走到今天这一步的。我们今天面临的诸多问题，都受到每个人教育的影响。我们在网络上看到各种各样的争吵，人们因为各自的观念和利益纠缠不休，可却不能坐下来好好谈一谈，只是争个你死我活。而在可以看到的争吵之外，我们看不到的地方，数量庞大的农民，老人，工人，他们连声音都无法让人听见，又何尝不是当年坐在教室角落里，不敢提出自己问题的学生，他们失去了参与整个社会的资格，而这种失去不是因为有人不让他们这么做，而是他们从来都没有意识到自己可以这样做。这样的社会可以相互理解吗？因此，教育就是整个社会的缩影。人在十几岁遇到的问题，会在未来的人生中一次次以不同的面具再次上演。
——我对每一种人群的用词，或许有人会觉得过于尖酸刻薄，然而人类那卑劣的灵魂难经审视，我想每个人都会在某一刻多多少少有一些上述特征。以上想法，想必不能被大部分人接受，每个人都会以自己为出发点看待他人，然而讨论的意义在于，每个人都可以暂时放下成见，真正倾听，这个世界在发出什么样的声音。